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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宜行事的「人格特质」:再论大众对亚斯伯格症的认知谬误

2020-06-18  |  来源:http://www.vns1747.com  
 

作者:上晏萧(1990年生,国立台北教育大学语文与创作学系硕士,亚斯伯格症、诗人、文学、文化现象评论人,亚斯问题倡议者,现为小朋友文化负责人。长期致力于青少年亚斯亲子沟通、特教政策及其相关议题。目前正积极筹备亚斯沟通桥梁、亚斯认知推广计画)

在前一篇文章〈聪明等于没病?当亚斯伯格症遇上「没有这种病」的处方籤〉于社团被分享刊出以后,获得不少的迴响与反馈。认为笔者太过认真有之,认为笔者刻意误解老师的用心者有之。评论既出,自有可受公评之处,更多交错的讨论,能够检讨出更加接近真实的可能。

万般无奈的弃守

然而,在这些回应里,有些家有亚斯儿的家长认为,比起将亚斯视作病症,她更愿意将其视作一种「人格特质」,因为「大环境是不会对这些孩子宽容的,因此即使辛苦,我们也必须帮孩子提前适应。」而这一类的回应,也形成了这一篇文章的撰文动机。

不难看出,「人格特质」、「帮孩子提前适应」这样的言语,对于亚斯儿的家长们何以具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在排异性极高的台湾传统社会里,这些「亚妈亚爸」们在教育的过程里,时常因为自己的孩子在行为与思维上的脱序,面临周遭亲友及长辈巨大的压力。「只要我的孩子能够痊癒......」、「如果我的孩子没有障碍,这些只是特质......」,这种「我的孩子没有病」的思维,在其他地方或许能称为冥顽不灵,但对这些亚爸亚妈来说,却未尝不是一种支持自己继续陪伴孩子坚持下去的精神慰藉。 

然而,当家长这样选择时,往往意味着将对孩子造成巨大的伤害。因为这其实也是一种失控的正向思考。在接下来的段落里,我将试着说明,为何将亚斯伯格视为「人格特质」,对孩子的成长不仅无益,而且有害。

你口中的「人格特质」,他人眼里的「行为问题」

首先,当我们口称「人格特质」(Personality Traits)时,很容易将其误解为一个专有名词,以为有一套辩证的方法,能够协助我们将世界上每个人的性格与特质做出分类。不幸的是,与听起来不同,它事实上并不严谨,科学界至今也无法找到一个能够被实证的辩证方法来为人类做出划分。

与之恰恰相反的,亚斯伯格症(Asperger syndrome)这个词彙背后,有一套完整的检证标準,及基础的验证机制。当一个孩子被这套方法识别出来时,透过对于这个词彙的系统化认识,陪伴者与教育者能够(在多数的情况下)取得与其交流的方法。而即使如此,这套交流与沟通方式也在当代不断地变动。换言之,当父母、老师习惯于用「人格特质」这样模糊的说法来否定一套完整的验证与理解脉络,等同于主动放弃用以系统化方法去认知及陪伴孩子的机会。

另一方面,不论是怎幺样的教育者,当他们预设自己站在孩子这一方时,往往会将关注的焦点放在孩子行为背后的动机,并错误的以为,只要在对他者解释时迴避孩子的问题与障碍,以一种较中性的词彙来解释跟说明,就能避免他人为孩子贴上「有病」的标籤,但却忽略了他人对于孩子的既有认知,在很大的程度上是藉由家长建立起来的论述来决定的。

当家长主动迴避问题,问题不会因此消失。而这些认知的落差导致状况在互动中发生,在他人眼中,就只会是孩子因「人格特质」而引发的「行为问题」。此时再继续解释,就容易让当事人感觉到家长在为孩子的行为作辩护,此时才真的是加重了既有的标籤。

谁去适应谁?「大众」的错误想像

说完「人格特质」可能引发的后果后,下面要来说说在前面的文章里所提到的,家长认为自己有义务「替孩子适应」这个部分。

「替孩子适应」与「陪伴孩子一起面对」,是在我的教学过程中,家长时常混淆的两个概念。在亚斯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家长往往扮演十分重要的角色。对外,他必须和孩子一起抵抗误解,对内,他必须担任孩子观念的磨刀石,以一种(相对来说)「正常人」的身份接受询问与冲突。理所当然,每个家长都会在这样的过程里感到疲惫。

「替孩子适应」以及与其相似的说法因此显得非常迷人。这类论述背后的逻辑是「孩子太小(不正常、不成熟)没有能力做决定,我必须站出来保护他」。这种论述能够强化家长的自我信念,用更多(自以为)合适的方式来进行教育。换句话说,「替孩子适应」的陪伴观念,其实是家长对孩子行为模式的一种投射,在无形中也就给了孩子「你要努力和我们一样」的讯号。

至此,任何身边有亚斯朋友的读者们都可以看出问题了:亚斯家长与亚斯患者的冲突,基本上就是「你为何不能和我们一样」碰上「我为何必须和你们一样」两个问题的碰撞。而在亲子关係里,前者往往会借助权威而非逻辑,来达成所谓「教育」的目的。由于亚斯在自闭症谱系里相对优秀的交流能力,旁人往往会错误估计他们能改变的幅度,当在关係里处于强势地位的家长在外受迫,或因自身意见无法与亚斯顺畅交换时,要求亚斯「社会化」去适应社会规矩,在他们眼中就是为了孩子好的「正论」。

然而,这些家长可能忽略了,大部分的亚斯在沟通的反应上并不真的如他们的归类——自闭症谱系——那样封闭而决绝。他们也可能忽略了,他们想要「替孩子适应」的目标,本身就是迅速多变的社会环境。「只要我够努力,孩子终究是会变『正常』的」,家长们预设后天教育能让亚斯成为「正常人」,但在这个领域里的「正常人」所应具备的条件,恰恰是亚斯患者们实际上有障碍、即使经过再多训练也难以与常人无异的部分。

拒绝站上加害者的位置

诚然,因为当代社会高度分工的特性,每个人都有义务在社会里认识到适应与交流的必要性。然而由于亚斯受先天特质影响所表现出来的固着性,致使他们在这个适应的过程里面对诸多的困难。

亚斯患者绝大多数在自我价值的认知上,并不认为自身是异常的(在多元的社会里这也是正确的答案)。在他的生命经历里,这个社会中佔绝大多数的非亚斯,相对来说才是与自身观点不同的「异常者」。正因如此,家长在教育过程里扮演的角色才会显得如斯重要:他们必须是保护者、陪伴者,需要理解孩子的想法,也必须承受他人对孩子行为延伸出的责难。 

但在这样的亲子关係里,家长的角色唯独不能是教育者。一来,时代的特性不断变动,既有的观念不见得能够替孩子做出对未来最有利的判断,再来,持续忽略与孩子沟通的过程,也就无形中在替孩子的将来做出不好的示範:「当你不愿意理解我,我又为何要理解你呢?」一旦这样的想法生成,孩子和家长的冲突便会不断的发生。

相反的,理解孩子的想法虽然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但却绝对不会是毫无用处。「替孩子适应」与「陪伴孩子一起面对」之间的差异,便表现在家长于孩子的生命经验里,是否愿意对孩子独立人格所做出来的选择表示尊重?要让亚斯的孩子愿意理解沟通与妥协的必要,家长便应该亲身作出示範。

我能理解,这些出于对孩子的关心与关怀、而认为自己必须「替孩子适应」的家长,往往是害怕孩子在遇到困难时,以自己的特质为藉口,随便「站上受害者的位置」。但若将这层顾虑无限上纲,甚至主动要求孩子在社会化上付出更大的努力,忽略他们特质本身的困难与障碍,从结果来说,家长本身就会因其特殊的位置,而成为对孩子影响甚巨的「迫害者」。孩子有自己的人生,在教育的路途上我们可以协助他一起找出来,正因社会对孩子已经够严苛,家长更不用急着成为孩子生命中更沈重的试炼。

不让孩子以受害者自居,也不让孩子成为他人的加害者,虽然困难,但却才是应当追求的教育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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